世说新语_雅量第六
2017-10-05 22:07:20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【题解】雅量指宽宏的气量。魏晋时代讲究名士风度,这就要求注意举止、姿势的旷达、潇洒,强调七情六欲都不能在神情态度上流露出来。不管内

【题解】雅量指宽宏的气量。魏晋时代讲究名士风度,这就要求注意举止、姿势的旷达、潇洒,强调七情六欲都不能在神情态度上流露出来。不管内心活动如何,只能深藏不露,表现出来的应是宽容、平和、若无其事,就是说,见喜不喜,临危不惧,处变不惊,遇事不改常态,这才不失名士风流。

本篇所记的就是名士们的雅量。在遇到喜怒哀乐等方面的事情时神色自若,应付自如。如果因身心畅快而面露欢娱之色,这就显得有所计较而不宽容了。逢喜事却能不异于常,这就很有涵养而显出雅量。例如第35 则记谢安得知淝水之战大捷的消息后,“意色举止,不异于常”。如果怒气使人面带怒容,这就有失风度,不好。本篇记载了一些豁达处世、宽容待人的事例,受到困辱打骂也不发火,不吵骂,更不动手报复。例如第18 则记久负盛名的褚季野旅居驿亭时被亭吏驱移牛屋下住宿,后来县令了解原委,“于公前鞭挞亭吏”。对这前后两种态度,褚季野表现得襟怀磊落,“言色无导,状如不觉”。第9 则记裴遐在宴会上因饮酒事被人拽倒在地,爬起来后,举止如常,颜色不变,复戏如故”。就算遇上牢狱之灾,杀身之祸,也应该若无其事,好像心胸能包容万物。例如第2 则记嵇康“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”;第29 则记桓温欲诛谢安、王坦之两人,王坦之胆战心惊,“转见于色”,而“谢之宽容,愈表于貌”。两人对比,显示出谢安不凡的气度。在突发事变面前未尝仓皇失措,也是气量宽宏的表现。例如第1 则记顾雍在宾客满座的情况下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于任上时,虽然心里痛苦不堪,“以爪掐掌,血流沾褥”,可是终于能控制住而在言谈神色上没有露出痕迹。第28则记谢安和诸人坐船到海上游览,遇上风急浪猛,大家都惊恐失色,他却仍神态安闲,心情舒畅。

除此以外,只要没有虚伪的表现,纯任自然,不为外物所累,都可以看成雅量。例如不为威逼利诱所动;不吝惜财物;不怕丢失官职;保持真诚直率,不做作;等等。第19 则记郗家到王家选女婿时,王家子弟“咸自矜持”,只有王羲之“在东床上坦腹卧,如不闻”。这正是直率、不掩盖、不做作的很好写照。第15 则记祖士少和阮遥集二人各有嗜好,虽然同是为外物所累,可是前者处置失当,被人看见而“意未能平”,后者处置得宜,在人前仍“神色闲畅”,相比之下,人们就认为后者有气量。

真正有雅量的名士,确也表现出一种难得的修养,值得肯定。但是从记载中可以看出,有一些士族名士所讲究的魏晋风度实际是假装的。有的故作旷达,有的不过是验皮厚而已。

(1)豫章太守顾劭,是雍之子①。劭在郡卒,雍盛集僚属,自围棋。外启信至,而无儿书。虽神气不变,而心了其故;以爪掐掌,血流沾褥。宾客既散,方叹曰:“已无延陵之高,岂可有丧明之责②!”于是豁情散哀,颜色自若③。

【注释】①雍:顾雍,字元叹,累迁尚书令,位至丞相。

②延陵:地名,这里指延陵季子。春秋时代,吴国的季札受封于此,称延陵季子,他最熟悉礼制,他儿子死后,葬丧都合乎礼。并且说:“骨肉归复于土,命也。若魂气,则无不之也。”丧明:《礼记·檀弓上》载,孔子弟子子夏死了儿子就哭瞎了眼睛。孔子的另一弟子曾子为此责备他,认为这是子夏的罪过之一。

③豁情:敞开胸怀;心情开朗。

【译文】豫章太守顾劭,是顾雍的儿子。顾劭死在任内,当时顾雍正大聚下属饮酒作乐,他亲自下围棋。外面禀报说豫章有送信人到,却没有他儿子的书信。顾雍虽然神态不变,可是心里已明白其中的缘故;他悲痛得用指甲紧掐手掌,血流出来沾湿了座褥。直到宾客散去以后,才叹气说:“已经不可能有延陵季子那么高尚,难道可以哭瞎眼睛而受人责备吗!”于是就放开胸怀,驱散哀痛之情,神色自若。

(2)嵇中散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①。曲终,曰:“袁孝尼尝请学此散,吾靳固不与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太学生三千人上书,请以为师,不许。文王亦寻悔焉。

【注释】①嵇中散:嵇康。参看《德行》第16 则注①。广陵散:古琴曲。

【译文】中散大夫嵇康在法场处决时,神态不变,要求给他琴弹,弹奏《广陵散》曲。弹完后说:“袁孝尼曾经请求学这支曲子,我吝惜固执,不肯传给他,《广陵散》从今以后要失传了!”当时,三千名太学生曾上书,请求拜他为师,朝廷不准许。嵇康被杀后,文王司马昭随即也后悔了。

(3)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,时大雨,霹雳破所倚柱①,衣服焦然,神色无变,书亦如故②。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往。

【注释】①霹雳(pī lì):响声很大的雷。

②焦然:形容烧焦了。

【译文】夏侯太初有一次靠着柱子写字,当时下着大雨,雷电击坏了他靠着的柱子,衣服烧焦了,他神色不变,照样写字。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,站立不稳。

(4)王戎七岁,尝与诸小儿游,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,诸儿竞走取之,唯戎不动①。人问之,答曰:“树在道边而多子,此必苦李。”取之,信然②。【注释】①折枝:使树枝弯曲。

②信然:确实这样。

【译文】王戎七岁的时候,有一次和一些小孩儿出去游玩,看见路边的李树挂了很多果,压弯了树枝,小孩儿们争先恐后跑去摘李子,只有王戎站着不动。别人问他,他回答说:“树长在路边,还有这么多李子,这一定是苦的李子。”拿李子来一尝,果真是苦的。

(5)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,纵百姓观之①。王戎七岁,亦往看。

虎承间攀栏而吼,其声震地,观者无不辟易颠仆②。戎湛然不动,了无恐色③。【注释】①宣武场:场地名,在洛阳城北。断:隔绝。纵:听凭。按:《水经·谷水注》引《竹林七贤论》说:魏明帝在宣武场上围起栅栏,包住虎牙,派大力士跟虎搏斗。

②承间:同“乘间”,趁着空子。颠仆:跌倒。

③湛然:形容镇静。

【译文】魏明帝在宣武场上包着老虎的爪牙,举行人、虎搏斗表演,任凭百姓观看。王戎当时七岁,也去看。老虎乘隙攀住栅栏大吼,吼声震天动地,围观的人全都吓得退避不迭,跌倒在地。王戎却平平静静,一动不动,一点也不害怕。

(6)王戎为侍中,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,戎虽不受,厚报其书①。

【注释】①筒中笺布:一种细布,卷作筒形。按:《晋书·王成传》作“筒中细布五十端。”端:二丈为一端。

【译文】王戎任侍中的时候,南郡太守刘肇送给他十丈筒中细布,王戎虽然没有受礼,还是深情地给他写了一封回信。

(7)裴叔则被收①,神气无变,举止自若。求纸笔作书,书成,救者多,乃得免。后位仪同三司②。

【注释】①裴叔则:裴楷,字叔则,曾任屯骑校尉、太子少师。按:公元290 年晋武帝死,晋惠帝立,太傅杨骏辅政,第二年皇后贾氏杀杨骏,裴楷和杨骏是儿女亲家,也被逮捕。②仪同三司:仪仗同于太尉、司徒、司空。这三个官职号称三公,又称三司,三公以下有”位从公”之名,仪同三司的都是位从公,即非三公却给以和三公同等的待遇。【译文】裴叔则被逮捕时,神态不变,举动如常。要来纸笔写信给亲朋故旧,信发出后,营救他的人很多,才得以免罪。后来位至仪同三司。

(8)王夷甫尝属族人事,经时未行①。遇于一处饮燕②,因语之曰:“近属尊事,那得不行?”族人大怒,便举傫掷其面③。夷甫都无言,盥洗毕,牵王丞相臂,与共载去。在车中照镜,语丞相曰:“汝看我眼光,乃出牛背上④。”

【注释】①王夷甫:王衍,字夷甫,官至太尉。属(zhū):嘱托。

③饮燕:同“饮宴”。

③傫(lěi):食盒。

④“汝看”句:牛背是挨鞭子打的地方,王夷甫自以为风采神韵优美出众,眼光也高人一头,不屑计较刚才发生的事。

【译文】王夷甫曾经托族人办事,过了一段时间还没办。后来两人碰到一起吃喝,王夷甫便问那位族人:“原先托您办的事,怎么还不去办呢?”族人非常生气,就举起食盒扔到他脸上。王夷甫一言不发,洗干净后,挽着丞相王导的手,和他一起坐牛车走了。在车里照着镜子,对王导说:“你看我的眼光,竟然超出牛背之上。”

(9)裴遐在周馥所,馥设主人①。遐与人围棋,馥司马行酒②。遇正戏,不时为饮,司马恚,因曳遐坠地。遐还坐,举止如常,颜色不变,复戏如故。王夷甫问遐:“当时何得颜色不异?”答曰:“直是暗当故耳!”

【注释】①设主人:以主人身分备办酒食。

②馥司马:周馥手下的司马。周馥任平东将军,将军府下有司马,管一府之事。行酒:在宴会上主持行酒令、斟酒劝饮等事。

【译文】裴遐在周馥家,周馥以主人身分宴请大家。裴遐和人下围棋,周馥的司马负责劝酒。裴遐正在下棋,时时要酒喝,司马很生气,便把他拽倒在地上。裴遐爬起来回到座位上,举动如常,脸色不变,照样下棋。后来王夷甫问他:“当时怎么能做到面不改色呢?”他回答说:“只不过是暗地忍受着罢了!”(10)刘庆孙在太傅府,于时人士多为所构,唯庾子嵩纵心书外,无迹可间①。后以其性俭家富,说太傅令换千万,冀其有吝,于此可乘②。太傅于众坐中问鹿,庾时颓然已醉,帻堕几上,以头就穿取③,徐答云:“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,随公所取④。”于是乃服。后有人向庾道此,庾曰:“可谓以小人之虑,度君子之心。”

【注释】①刘庆孙:刘舆,字庆孙,在太傅司马越的官府中任长史。构:罗织罪状陷害人。纵心:放开心思,不关心事情。间(jiàn):插在中间;乘间。

②俭:吝啬。换:借。

③颓然:形容精神不振的样子。帻(zé):头巾。几:坐时靠着或放物品的小桌子。④两娑:两三。

【译文】刘庆孙在太傅府任职,在这期间,名人多被他构陷,只有庾子嵩不把心思放在世事上,使他没有空子可钻。后来就抓住庾子嵩生性吝啬而家境富裕这点,怂恿太傅向庾子嵩借千万钱,希望他表现得吝啬不肯借,然后在这里找到可乘之机。于是太傅就在大庭广众中间庾子嵩借钱,这时庾子嵩已经醉醺醺的了,头巾颠落在小桌上,他把头伸进头巾里戴上,慢吞吞地回答说:“下官家原来大约有两三千万,随您取多少。”刘庆孙这才佩服了。后来有人向庾子嵩谈起这件事,庾子嵩说:“这可以说是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”(11)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,景声恶欲取之,卒不能回①。乃故诣王,肆言极骂,要王答己,欲以分谤②。王不为动色,徐曰:“白眼儿遂作。”【注释】①裴景声:裴邈,字景声。历太傅从事中郎、左司马,监东海王军事。恶:讨厌。回:改变。②肆言:肆无忌惮地说。要:要挟;强迫。

【译文】王夷甫和裴景声两人志趣、爱好不同,景声讨厌王夷甫想任用自己,可是始终没法改变王夷甫的主意。于是就故意到王夷甫那里,肆意攻击,痛骂一番,迫使王夷甫回骂自己,想用这种办法使王夷甫分担别人的指责。王夷甫却始终不动声色,从容地说:“白眼儿终于发作了。”

(12)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,不与相知①。时共集一处,皆当时名士,谓王曰:“裴令令望何足计②!”王便卿裴③,裴曰:“自可全君雅志。”【注释】①裴成公:裴 (wěi),字逸民,累迁尚书左仆射、侍中,死后的谥号是成。②裴令:指裴楷,任中书令,很有名望,是裴 的叔父。令望:美好的声望。③卿裴:称裴为卿。这是把裴 看成小辈的、不讲礼法的称呼。

【译文】王夷甫比裴 大四岁,两人不相交好。有一次,两人聚会在一起,在座的都是当时的名士,有人对王夷甫说:“裴令的名望哪里值得考虑!”王夷甫便称呼裴 为卿,裴 说:“我自然可以成全您的高雅情趣。”

(13)有往来者云:“庾公有东下意①。”或谓王公:“可潜稍严,以备不虞②。”王公曰:“我与元规虽俱王臣,本怀布衣之好。若其欲来,吾角巾径还乌衣,何所稍严③!”

【注释】①庾公:庾亮,字元规。按:晋成帝登位(公元325 年)后,王导为司徒,录尚书事,和庾亮等参辅朝政。后来庾亮进号征西将军,都督六州诸军事,镇守武昌,有人劝他起兵东下入首都,罢免王导,因郗鉴不同意,才作罢。

②潜:暗中;秘密地。严:戒备。虞:预料。

③角巾:有棱角的头巾,是隐土所常戴的。这里指家居时的服饰。乌衣:建康城内的乌衣巷。东晋时王导、谢安这些贵族都住在这里。按:这句话指弃官家居。

【译文】有往来首都的人说:“庾公有起兵东下的意图。”有人对王导说:“应该暗中略作戒备,以防备不测事件。”王导说:“我和元规虽然都是国家大臣,但是本来就怀有布衣之交的情谊。如果他想来朝廷,我就径直回家当老百姓,略作戒备做什么!”

(14)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①,公语主簿:“欲与主簿周旋,无为知人几案间事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检校:检查核对。帐下:幕府中,这里指幕僚。

②几案间事:指案犊,即官府文牍案卷之事。

【译文】丞相王导的主簿想去查核部下,王导对他说:“我想和主簿交谈一下,不用去了解人家文犊案卷上的事。”

(15)祖士少好财,阮遥集好屐,并恒自经营①。同是一累,而未判其得失②。人有诣祖,见料视财物;客至,屏当未尽,余两小簏,著背后,倾身障之,意未能平③。或有诣阮,见自吹火蜡屐;因叹曰:“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!”④神色闲畅。于是胜负始分⑤。

【注释】①祖士少:祖约,字士少,曾任豫州刺史。阮遥集:阮孚,字遥集,曾任吏部尚书、广州刺史。屐:木板鞋,鞋底下多有二齿。经营:料理。

②累:毛病。得失:高下;优劣。按:晋人推崇超脱,旷达,所以有一种嗜好,就看成是一种毛病。

③屏当:同“摒当”,料理;收拾。麓(lú):竹箱子。意未能平:心神还不能平静,指有点慌张。

④蜡屐:用蜡涂在屐上,使它滑润。

⑤胜负:高下;优劣。按:这里并不从两种嗜好去品评,而从心胸开阔与否来判断高下。阮孚“不为外物所累”,所以他胜于祖约。

【译文】祖士少喜欢钱财,阮遥集喜欢木屐,两人经常都是亲自料理。两种嗜好同是一种毛病,可是还不能从此判定两人的高下。有人到祖士少家,看见他正在收拾、查点财物;客人到了,还没有收拾完,剩下两小箱,他就放在背后,侧身挡着,还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。又有人到阮遥集家,看见他亲自点火给木屐打蜡;因此还叹息说:“不知这一辈子还会穿几双木屐!”说时神态安详自在。于是两人的高下才见分晓。

(16)许侍中,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,尔时已被遇,游宴集聚,略无不同①。尝夜至丞相许戏,二人欢极。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。顾至晓回转,不得快熟②;许上床便哈台大鼾③。丞相顾诸客曰:“此中亦难得眠处。”【注释】①许侍中:许璪(zǎo),字思文,任从事、侍中,官至吏部侍郎。顾司空:顾和,字君孝,官至尚书令,死后追赠司空。从事:官名,是三公和州郡长官的属官。按:王导任扬州刺史时,召许、顾二人为从事。

②熟:指习惯。

③咍(hái)台:打呼噜的声音。

【译文】侍中许璪和司空顾和一起在丞相王导手下任从事,那时两人都已经得到赏识,凡是游乐、宴饮、聚会,两人都参加,没有丝毫不同。有一次两人晚上到王导家玩,玩得高兴极了。王导便叫他们到自己的床上睡。顾和辗转反侧直到天亮,不能很快习惯;许璪一上床就鼾声如雷。王导回头对客人们说:“这里也难得到个睡觉的地方。”

(17)庾太尉风仪伟长,不轻举止,时人皆以为假①。亮有大儿数岁,雅重之质,便自如此,人知是天性②。温太真尝隐幔怛之,此儿神色恬然③,乃徐跪曰:“君侯何以为此④?”论者谓不减亮。苏峻时遇害。或云:“见阿恭,知元规非假⑤。”

【注释】①庾太尉:庾亮,字元规,位至司空,死后追赠太尉。《晋书·庾亮传》说他美姿容,作风严整,动由礼节。

②雅重之质:高雅稳重的气质。

③幔(màn):帷帐。怛(dá)之:使他害怕;惊吓他。恬然:安静、无动于衷的样子。④君侯:对列侯和地方高级官吏的尊称。

⑤阿恭:庾亮大儿庾彬的小名。

【译文】太尉庾亮风度仪容,奇伟出众,举止稳重,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一种假象。庾亮有个大儿子,只有几岁,那种高雅、稳重的气质,从小就是那样,人们才知道这是本性。温太真曾经藏在帷帐后面吓唬他,这孩子神色安详,只是慢慢地跪下问道:“君侯为什么做这样的事?”舆论界认为他的气质不亚于庾亮。他在苏峻叛乱时被杀害了。有人说:“看见阿恭的样子,就知道元规不是装假。”

(18)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,名字已显而位微,人未多识①。

公东出,乘估客船,送故吏数人,投钱唐亭往②。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,当送客过浙江,客出,亭吏驱公移牛屋下③。潮水至,沈令起彷徨,问牛屋下是何物,吏云:“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,有尊贵客,权移之④。”令有酒色,因遥问:“他父欲食饼不?姓何等?可共语。”褚因举手答曰:“河南褚季野。”远近久承公名,令于是大遽⑤。不敢移公,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,更宰杀为馔具⑥。于公前鞭挞亭吏,欲以谢惭。公与之酌宴,言色无异。状如不觉。令送公至界。

【注释】①诸公:褚裒,字季野,河南阳翟人。在苏峻叛乱时,车骑将军郗鉴(后进位太尉)调他为参军。参看《德行》第34 则注①。记室参军:官名,掌管文书。

②送故:长官离任或殁于任所,属吏赠钱远送或护送灵柩回故乡,这叫送故,是当时风气。钱唐亭:钱唐县的驿亭,驿亭是供旅客留宿的公家客店。

③浙江:江名。牛屋:牛棚子。晋人多以牛驾车,所以客店也有牛棚子。④伧父(cāngfǔ)):骂人的话,意为粗鄙的人。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人。⑤承:闻知。遽(jù):惶恐。

⑥修刺:备办名片。馔具:酒食。

【译文】褚季野从章安县令升任太尉郗鉴的记室参军,当时名声已经很大,可是官位低,很多人还不认识他。诸季野坐着商船往东去,和几位送旧官的属吏到钱唐亭投宿。这时,吴兴人沈充任钱唐县令,正好要送客过浙江,客人到来,亭吏就赶出褚季野,把他移到牛屋里。夜晚江水涨潮,沈县令起来在亭外徘徊,问牛屋里是什么人,亭吏说:“昨天有个北方佬来亭中寄宿,因为有尊贵客人,就姑且把他挪到这里。”县令这时已有几分酒意,便远远地问道:“北方佬想吃饼吗?你姓什么?可以出来交谈交谈。”褚季野便拱手回答道:“河南褚季野。”远近的人久仰褚季野的大名,县令于是大为惶恐。又不敢起动他,便在牛屋里呈上名片拜谒他,并且另外宰杀牲畜,整治酒食。还当着褚季野的面鞭责亭吏,想用这些做法来道歉,表示愧意。褚季野和县令对饮,言谈、脸色没有什么异样表现,好像对这一切都没在意似的。后来县令把他一直送到县界。

(19)郗太傅在京口,遣门生与王丞相书,求女婿①。丞相语郗信:“君往东厢,任意选之。”门生归白郗曰:“王家诸郎亦皆可嘉,闻来觅婿,咸自矜持,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,如不闻②。”郗公云:“正此好!”访之,乃是逸少,因嫁女与焉③。

【注释】①郗(xī)太傅:郗鉴,曾兼徐州刺史,镇守京口。

②矜持:拘谨。坦腹:敞开上衣,露出腹部。按:后称人女婿为东床或令坦,本此。③逸少:王羲之,字逸少,是王导的侄儿。

【译文】太傅郗鉴在京口的时候,派门生送信给丞相王导,想在他家挑个女婿。

王导告诉郗鉴的来人说:“您到东厢房去,随意挑选吧。”门生回去禀告郗鉴说:“王家的那些公子还都值得夸奖,听说来挑女婿,就都拘谨起来,只有一位公子在东边床上袒胸露腹地躺着,好像没有听见一样。”郗鉴说:“正是这个好!”一查访,原来是王逸少,便把女儿嫁给他。

(20)过江初,拜官,舆饰供馔①。羊曼拜丹阳尹,客来蚤者,并得佳设②。日晏渐罄,不复及精,随客早晚,不同贵贱。羊固拜临海,竞日皆美供③。虽晚至,亦获盛馔。时论以固之丰华,不如曼之真率。

【注释】①舆饰:都整治。舆,都,皆。按:《晋书·羊曼传》作“相饰”。供馔:酒宴。②蚤:通“早”。佳设:盛宴;美味佳肴。

③美供:精美的酒宴。

【译文】晋室南渡的初期,新宫接受任命时,都要备办酒宴招待前来祝贺的人。

羊曼出任丹阳尹时,客人来得早的,都能吃到丰盛的酒食。来晚了,备办的东西逐渐吃完了,就不能再吃上精美的酒食了,只是随客人来得早晚而不同,不管官位高低。羊固出任临海太守时,从早到晚都有精美的酒宴。虽然到得很晚的,也能吃上丰盛的酒食。当时的舆论认为羊固的酒宴虽然丰盛、精美,但是比不上羊曼的本性真诚直率。

(21)周仲智饮酒醉,瞋目还面谓伯仁曰:“君才不如弟,而横得重名①!”须臾,举蜡烛火掷伯仁,伯仁笑曰:“阿奴火攻,固出下策耳!”【注释】①横:意外;无缘无故。

【译文】周仲智喝酒喝醉了,瞪着眼扭着头对他哥哥伯仁说:“您才能比不上我,却意外地获得大名声!”接着,举起点着的蜡烛扔到伯仁身上,伯仁笑着说:“阿奴用火攻,原来是用的下策啊!”

(22)顾和始为扬州从事,月旦当朝,未入,顷停车州门外①。周侯诣丞相,历和车边,和觅虱,夷然不动②。周既过,反还,指顾心曰:“此中何所有?”顾搏虱如故,徐应曰:“此中最是难测地。”周侯既入,语丞相曰:“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③。”

【注释】①顾和:字君孝。王导任扬州刺史时,调他做从事,后来官至尚书令。月旦:农历每月初一。朝:下属进见长官。

②夷然:安然。

③令仆才:指作尚书令和仆射之才。

【译文】顾和当初任扬州州府从事的时候,到初一该进见长官了,他还没有进府,暂时在州府门外停下车。这时武城侯周颌也到丞相王导那里去,从顾和的车子旁边经过,顾和正在抓虱子,安闲自在,没有理他。周瞋已经过去了,又折回来,指着顾和的胸口问道:“这里面装些什么?”顾和照样掐虱子,慢吞吞地回答说:“这里面是最难捉摸的地方。”周瞋进府后,告诉王导说:“你的下属里有一个可做尚书令或仆射的人才。”

(23)鹿太尉与苏峻战,败,率左右十馀人乘小船西奔①。乱兵相剥掠,射,误中舵工,应弦而倒,举船上咸失色分散②。亮不动容,徐曰:“此手那可使著贼③!”众乃安。

【注释】①庾太尉:庾亮,死后追赠太尉,晋成帝时,庾亮任中书令,苏峻起兵时,诏为都督征讨诸军事。

②射:《晋书·庾亮传》作“亮左右射贼。”分散:《晋书·庾亮传》作“欲散”,于义为长。③著贼:指射中盗贼。贼指苏峻一伙。按:误中舵工后,人人自危,恐受惩处。而庾亮只是淡淡地责备了一句,所以众乃安。

【译文】太尉庾亮率军和苏峻作战,打败了,带着十几个随从坐小船往西边逃去。这时叛乱的士兵正抢劫百姓,小船上的人用箭射贼兵,失手射中舵工,舵工随即倒下了,全船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想逃散。庾亮神色自若,慢慢说道:“这样的手怎么可以用来杀贼!”大家这才安定下来。

(24)庾小征西尝出未还①。妇母阮,是刘万安妻,与女上安陵城楼上②。俄顷翼归,策良马,盛舆卫③。阮语女:“闻庾郎能骑,我何由得见?”妇告翼,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④,始两转,坠马堕地,意色自若。

【注释】①庾小征西:庾翼,是庾亮的弟弟。庾亮曾任征西将军,他死后,庾翼也升任征西将军,所以这里称小征西,以别于庾亮。

②安陵:地名。这可能是庾翼屯驻之地。

③策:用鞭子赶。舆卫:随队坐的车子和卫士。

④卤薄:仪仗。

【译文】征西将军庾翼有一次外出还没有回来。他的岳母阮氏,是刘万安的妻子,和女儿一起上安陵城楼观望。一会儿,庾翼回来了,骑着高头大马,带领着浩大的车马卫队。阮氏对女儿说:“听说庾郎会骑马,我怎么能见一见呢?”庾翼妻子于是告诉庾翼,庾翼就为她在道上摆开仪仗,骑着马绕圈子,刚转了两圈,就从马上摔下来了,可是他神态自如,满不在乎。”

(25)宣武与简文、太宰共载,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①。卤簿中惊扰,太宰惶怖,求下舆。顾看简文,穆然清恬②。宣武语人曰:“朝廷间故复有此贤。”

【注释】①宣武:桓温,谥号宣武。太宰:武陵王司马晞,晋穆帝即位后,升任太宰。②穆然:镇静的样子。清恬(tián):心神平和安适。

【译文】桓温和简文帝、太宰共坐一辆车,桓温暗中叫人在车前车后敲起鼓来,大喊大叫。仪仗队伍受惊混乱,太宰神色惊惶恐惧,要求下车。桓温回看简文帝,他却镇定自若,满不在乎。后来桓温告诉别人说:“朝廷里仍然有这样的贤能人才。”

(26)王劭、王荟共诣宣武,正值收庾希家①。荟不自安,逡巡欲去②;劭坚坐不动,待收信还,得不定,乃出③。论者以劭为优。

【注释】①王劭、王荟:是王导的两个儿子。庾希:是皇亲国戚,兄弟皆为显贵。桓温忌恨他们,借故杀了他弟弟。后庾希聚众反,桓温派兵讨伐,庾希被俘,兄弟子侄五人被斩。②逡(qun)巡:有顾虑而徘徊不敢前进。

③得不定:得与不得成为定局。按:王劭只是想看个水落石出。

【译文】王劭、王荟一起去拜访桓温,恰好碰上桓温派人逮捕庾希一家。王荟心里不安,徘徊犹豫,想离开;王劭却稳稳当当地坐着不动,直等到派去逮捕的官吏回来,知道事情的结果后才退出。评论者认为王劭比王荟强。

(27)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,条牒既定,其夜同宿①。明晨起,呼谢安、王坦之入,掷疏示之②。郗犹在帐内。谢都无言,王直掷还,云:“多!”宣武取笔欲除,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。谢含笑曰:“郗生可谓入幕宾也③。”

【注释】①郗超:任大司马桓温的参军,接着义调任散骑侍郎,为桓温所器重。芟(Shān)夷:除去。条牒:分项的文书。

②疏:给皇帝的奏议。

③生:先生的省称。入幕宾:占代将帅办公的地方称幕府,幕府中的属官是幕僚或幕宾。幕有帐幕义。郗超正在帐中,所以谢安这样嘲讽他。

【译文】桓温和郗超商议撤换朝廷大臣的事,上报名单拟定后,当晚两人同一处安歇。第二天桓温一早起来,就传呼谢安和王坦之进来,把拟好的奏疏扔给他们看。当时郗超还在帐子里没起床。谢安看了奏疏,一句话也没说,王坦之径直扔回给桓温,说:“太多了!”桓温拿起笔想删去一些,这时郗超不自觉地偷偷从帐子里和桓温说话。谢安含笑说:“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呀。”(28)谢太傅盘桓东山,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①。风起浪涌,孙,王诸人色并遽,便唱使还②。太傅神情方王,吟啸不言③。舟人以公貌闲意说,犹去不止④。既风转急,浪猛,诸人皆喧动不坐。公徐云:“如此,将无归?”众人即承响而回⑤。于是审其量,足以镇安朝野。

【注释】①谢太傅:谢安。按:谢安在出任官职前,曾在会稽郡的东山隐居,时常和孙兴公、王羲之、支道林等畅游山水。盘桓:徘徊;逗留。泛海:坐船出海。

②唱:提议。

③神情:精神兴致。王:通“旺”。吟啸:参《言语》第40 则注③的“啸咏”。④说:通“说”,愉快。

⑤承响:应声。响,声音。

【译文】太傅谢安在东山居留期间,时常和孙兴公等人坐船到海上游玩。有一次起了风,浪涛汹涌,孙兴公、王羲之等人一齐惊恐失色,便提议掉转船头回去。谢安这时精神振奋,兴致正高,又朗吟又吹口哨,不发一言。船夫因为谢安神态安闲,心情舒畅,便仍然摇船向前。一会儿,风势更急,浪更猛了,大家都叫嚷骚动起来,坐不住。谢安慢条斯理地说:“这样看来,恐怕是该回去了吧?”大家立即响应,就回去了。从这件事里人们明白了谢安的气度,认为他完全能够镇抚朝廷内外,安定国家。

(29)桓公伏甲设馔,广延朝士,因此欲诛谢安、王坦之①。王甚遽,问谢曰:“当作何计?”谢神意不变,谓文度曰:“晋阼存亡,在此一行②。”相与俱前,王之恐状,转见于色;谢之宽容,愈表于貌。望阶趋席,方作洛生咏,讽“浩浩洪流。”③桓惮其旷远,乃趣解兵④。王、谢旧齐名,于此始判优劣。

【注释】①“桓公”句:晋简文帝死时,桓温出镇在外,遗诏使桓温辅政,而没有满足他的纂位野心,他就以为是吏部尚书谢安和侍中王坦之(字文度)的主意,非常愤恨。后入朝,屯兵新亭,要谢、王前去迎接,想杀掉二人。甲,甲士,披铠甲的士兵。

②阼:皇位,这里指国家。

③望阶趋席:指到了台阶上就疾行就座。方作:通“仿作”,仿效。洛生咏:用洛阳书生读书的语音来吟诗。浩浩洪流:这是嵇康《赠秀才入军)诗中的句子,意谓大河浩浩荡荡。④旷远:旷达;心胸宽阔。趣(cù):通“促”,急促。

【译文】桓温埋伏好甲士,设宴遍请朝中百官,想趁此机会杀害谢安和王坦之。

王坦之非常惊恐,问谢安:“应该采取什么办法?”谢安神色不变,对王坦之说:“晋朝的存亡,决定于我们这一次去的结果。”两人一起前去赴宴,王坦之惊恐的状态,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在脸色上;谢安的宽宏大量,也在神态上表示得更加清楚。他到台阶上就快步入座,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,朗诵起“浩浩洪流”的诗篇。桓温害怕他那种旷达的气量,便赶快撤走了埋伏的甲士。原先王坦之和谢安名望相等,通过这件事才分出了高低。

(30)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,日旰未得前。王便欲去,谢曰:“不能为性命忍俄顷①?”

【注释】①“不能”句:郗超得到桓温的器重,掌生杀大权,所以谢安这样说。

【译文】太傅谢安和王文度一起去拜望郗超,一直等到天色晚了还不能上前会见。王文度便想走,谢安说:“你就不能为了性命再忍耐一会儿?”

(31)支道林还东,时贤并送于征虏亭①。蔡子叔前至,坐近林公;谢万石后来,坐小远。蔡暂起,谢移就其处。蔡还,见谢在焉,因合褥举谢掷地,自复坐②。谢冠帻倾脱,乃徐起,振衣就席,神意甚平,不觉瞋沮③。坐定,谓蔡曰:“卿奇人,殆坏我面。”蔡答曰:“我本不为卿面作计。”其后二人俱不介意。

【注释】①“还东”句:支道林原在建康,这时要回到东边的会稽郡东山。征虏亭,亭名。太安中征虏将军谢安所立,以后此亭逐渐成为送客之处。

②褥:坐垫。

③冠帻:头巾。瞋沮(jǔ):生气、颓丧。

【译文】支道林要回到东边去,当时名士一起到征虏亭给他饯行。蔡子叔先到,就坐到支道林身旁;谢万石后到,坐得稍为远点。蔡子叔走开了一会儿,谢万石就移坐到他的座位上。蔡子叔回来,看见谢万石坐在自己位子上,就连坐垫一块抬起他扔到地上,自己再坐回原处。谢万石头巾都跌掉了,便慢慢地爬起来,拍干净衣服,回到自己座位上去,神色很平静,看不出他生气或颓丧。坐好了,对蔡子叔说:“你真是个怪人,差点儿碰破了我的脸。”蔡子叔回答说:“我本来就没有替你的脸打算。”后来两个人都不介意。

(32)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,饷米千斛,修书累纸,意寄殷勤①。道安答直云:“损米,愈觉有待之为烦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释道安:释是释迦牟尼的简称,这里用来称和尚。道安是和尚名。斛(hú):十斗为一斛。累纸:一张纸叠一张纸。意寄:所寄托的心意。

②损米:对馈赠的客套语,指破费对方的米,等于说蒙惠赠米。有待:有所待,有依靠的东西。《庄子》讲有待、无待,认为无待才可以逍遥,即得到精神上的真正自由。释道安感叹自己还不能摆脱有待,仍须凭借外物,心灵得不到解脱。

【译文】郗嘉宾很钦佩、推崇道安和尚的道德、名望,送他千担米,并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,情意恳切深厚。道安的回信只是说:“蒙赐米,也更加觉得有所依靠是烦恼的。”

(33)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,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,相遇破冈①。

既当远别,遂停三日共语。太傅欲慰其失官,安南辄引以它端。虽信宿中涂,竞不言及此事②。太傅深恨在心未尽,谓同舟曰:“谢奉故是奇士。”

【注释】①谢安南:谢奉,字弘道,曾任安南将军。按:谢奉是会稽郡山阴县人。这里所说的还东,盖指回到会稽。“谢太博”句:谢安隐居在会稽郡东山,不肯出仕,后来征两大将军桓温请他出任司马,谢安才赴召。

②信宿:连注两夜。中涂:中途;半路。

【译文】安南将军谢奉被免去吏部尚书的官职后回东边老家去,太博谢安因为应召出任桓温的司马往西去,两人在破冈相遇。既然就要久别了,便停留三天一起叙叙旧。谢安对他丢了官一事想安慰几句,谢奉总是借别的事避开这个问题。虽然两人半路上同住了两夜,却始终没有谈到这件事。谢安因为心意还没有表达出来,深感遗憾,就对同船的人说:“谢奉确实是个奇特的人。”(34)戴公从东出,谢太傅往看之①。谢本轻戴,见,但与论琴书。戴既无吝色,而谈琴书愈妙②。谢悠然知其量”③。

【注释】①戴公:戴逵,字安道。居会稽郡剡县,不肯出仕,有清高之名。擅长棋琴书画。②吝色:受辱的表情;不乐意的神色。

③悠然:闲适的样子。

【译文】戴逵从会稽到京都,太傅谢安去看望他。谢安原来轻视他,见了面,只是和他谈论琴法、书法。戴逵不但没有不乐意的表情,而且谈起琴法、书法来更加高妙。谢安从这里了解到他那种闲适自得的气量。

(35)谢公与人围棋,俄而谢玄淮上信至,看书竟,默然无言,徐向局①。客问淮上利害,答曰:“小儿辈大破贼。”意色举止,不异于常。

【注释】①“俄而”句:公元383 年,前秦王苻坚大发兵分道南侵,企图灭晋,军队屯驻淮水、淝水间。当时晋朝以谢安录尚书事,征讨大部督,谢安派他弟弟谢石、侄谢玄率军在淝水坚拒苻坚军,苻坚大败,这就是淝水之战。淮上,淮水上,这里指泥水战场上。向局:面向棋局。【译文】谢安和客人下围棋,一会儿谢玄从泥水战场上派出的信使到了,谢安看完信,默不作声,又慢慢地下起棋来。客人问他战场上的胜败情况,谢安回答说:“孩子们大破贼兵。”说话间,神色、举动和平时没有两样。

(36)王子猷、子敬曾俱坐一室,上忽发火①。子猷遽走避,不惶取屐②;子敬神色恬然,徐唤左右,扶凭而出,不异平常③。世以此定二王神宇④。【注释】①王子猷、子敬:王徽之,字子猷,官至黄门侍郎。王献之,字子敬,官至中书令。都是王羲之的儿子。

②遽:匆忙。不惶:没有时间。惶,通“遑”,空闲。

③扶凭:搀扶。按:当时贵族的一种气派是走路要由仆人搀扶着。

④神宇:神情气宇(气度)。

【译文】王子猷和子敬曾经同坐在一个房间里,前面忽然起火了。子猷急忙逃避,连木板鞋也来不及穿;子敬却神色安洋,慢悠悠地叫来随从,搀扶着再走出去,就跟平时一样。世人从这件事上判定二王神情气度的高下。

(37)苻坚游魂近境①,谢太博谓子敬曰:“可将当轴,了其此处②。”【注释】①游魂:流散的魂魄,这是对敌寇的憎称。

②当轴:朝廷中的当权人物。

【译文】苻坚的鬼子兵逼近边境,太傅谢安对王子敬说:“可以用个执政大臣为统帅,把他们就地消灭。”

(38)王僧弥,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①,僧弥举酒劝谢云:“奉使君一觞。”谢曰:“可尔。”僧弥勃然起②,作色曰:“汝故是吴兴溪中钩碣耳,何敢诪张③!”谢徐抚掌而笑曰:“卫军,僧弥殊不肃省,乃侵陵上国也④。”【注释】①王僧弥:王珉,小名僧弥。谢车骑:谢玄,死后赠车骑将军。谢玄叔父谢安,曾任吴兴太守,当时谢玄年少,曾随叔父住在吴兴。所以下文说到吴兴。后来谢玄任充州刺史、徐州刺史,所以下文称他为使君。王小奴:王荟,字敬文,小名小奴,是王导的儿子,王珉的叔父。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,会稽内史,进号镇军将军,死后追赠卫将军,下文谢玄以卫军称呼王荟,似误,当称镇军为是。②勃然:盛怒的样子。

③碣(jié):谢玄的小名。按:谢玄喜欢钓鱼,所以这里既直称他的小名,又鄙视他为垂钓的贱民。僧弥以谢对他不礼貌而生气,当面骂谢,而谢则以玩笑对待,可称有雅量。诪(zhōu)张:欺骗;胡说。

④肃省:严肃明白。上国:指春秋时中原各国,这是对周围的夷狄等部族而言。这里用上国指自己,就等于把对方说成夷狄。按:谢玄在这句里也是直呼王珉的小名。【译文】王僧弥和车骑将军谢玄一起到王小奴家聚会,僧弥举起酒杯向谢玄劝酒说:“奉献使君一杯。”谢玄说:“行啊。”僧弥生气地站起来,满脸怒色他说:“你原先不过是吴兴山溪里垂钓的碣奴罢了,怎么敢这样胡言乱语!”谢玄慢慢拍着手笑道:“卫军,你看僧弥太不庄重,太不懂事了,竟敢侵犯欺凌上国的人呀。”

(39)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,既承藉,有美誉,公甚欲其人地为一府之望①。初,见谢失仪,而神色自若,坐上宾客即相贬笑②。公曰:“不然,观其情貌,必自不凡。吾当试之。”后因月朝阁下伏,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,左右皆宕仆,而王不动③。名价于是大重,咸云:“是公辅器也。”④【注释】①承藉:指继承、凭借祖先的福荫。按:王东亭即王珣,封东亭侯,是王导的孙子,年轻时就为桓温所敬重。人地:人品和门第。

②谢:问。仪:礼节。

③宕仆:摇摆跌倒。宕,同“荡”。

④名价:名声身价。公辅器:指相当于三公、辅弼大臣一类人材,后也指可以做宰相的人才。【译文】东亭侯王珣任桓温的主薄,既受到祖辈的福荫,名声又很好,桓温很希望他在人品和门第上都能成为整个官府所敬仰的榜样。当初,他回答桓温问话时,有失礼之处,可是神色自若,在座的宾客立刻贬低并且嘲笑他。桓温说:“不是这样的,看他的神情态度,一定不平常。我要试试他。”后来趁着初一僚属进见、王珣正在官厅里的时候,桓温就从后院骑着马直冲出来。手下的人都给吓得跌跌撞撞,王珣却稳坐不动。于是声价大为提高,大家都说:“这是辅弼大臣的人材呀。”

(40)太元末,长星见,孝武心甚恶之①。夜,华林园中饮酒,举杯属星云②:“长星,劝尔一杯酒。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!”

【注释】①“太元”句:太元是晋孝武帝的年号,据记载,太元二十年(公元395 年)九月出现蓬星(即这里说的长星,是彗星的一种)。按:古人的迷信说法,蓬星出现是不吉利的,多预示兵灾。这里以为是预示帝王死,所以说没有万岁天子。见(xiàn),同“现”。

②属(zhǔ):劝。

【译文】太元末年,长星出现,晋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它。入夜,他在华林园里饮酒,举杯向长星劝酒说:“长星,劝你一杯酒。从古到今,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!”

(41)殷荆州有所识,作赋,是束皙慢戏之流①。殷甚以为有才,语王恭:“适见新文,甚可观。”便于手巾函中出之。王读,殷笑之不自胜②。王看竟,既不笑,亦不言好恶,但以如意帖之而已③。殷怅然自失④。

【注释】①束皙:字广微,任尚书郎,曾作《劝农赋》、《饼赋》等,文颇诙谐。慢戏:不庄重、开玩笑。

③自胜:自制;克制自己。

③如意:器物名。用玉、骨等制成,可用来搔痒,也供指划、赏玩之用。帖:通“贴”,压着。④怅(chàng)然:失意、不痛快的样子。

【译文】荆州刺史殷仲堪有了点见解,就写成一篇赋,是束皙那种游戏文章一类的。殷仲堪自认为很有才华,告诉王恭说:“我刚见到一篇新作,很值得看一看。”说着便从手中套子里拿出文章来。王恭一面读,殷仲堪一面得意地笑个不停。王恭看完后,既不笑,也不说文章好坏,只是拿个如意压着它罢了。殷仲堪很失望,心里觉得丢了点什么。

(42)羊绥第二子孚,少有俊才,与谢益寿相好。尝蚤往谢许,未食。

俄而王齐、王睹来,既先不相识,王向席有不说色,欲使羊去①。羊了不眄,唯脚委几上,咏瞩自若②。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,还与羊谈赏;王方悟其奇,乃合共语。须曳食下,二王都不得餐,唯属羊不暇。羊不大应对之,而盛进食,食毕便退。遂苦相留,羊义不住,直云:“向者不得从命,中国尚虚③。”二王是孝伯两弟。

【注释】①向席:走到座位上;入座。说:同“悦”。

②眄(miǎn):斜看。委:放。咏瞩:吟咏、顾盼。

③中国:指腹中。按:二王原先想赶他走,后来又献殷勤,羊孚才说明所以不走是因为腹中尚空。

【译文】羊绥的次子羊孚,少年时就才智出众,和谢益寿很要好。有一次,他一大早就到谢家去,还没有吃早饭。一会儿王齐、王睹也来了,他们原先不认识羊孚,落了座,脸色就有点不高兴,想让羊孚离开。羊孚看也不看他们,只是把脚搭在小桌子上,无拘无束地吟诗、观赏。谢益寿和二王寒暄了几句后,回头仍旧和羊孚谈论、品评;二王方才体会出他不同一般,这才和他一起说话。一会儿摆上饭菜,二王一点也顾不上吃,只是不停地劝羊孚吃喝。羊孚也不大答理他们,却大口大口地吃,吃完便告辞。二王苦苦挽留,羊孚按道理不肯留下,只是说:“刚才我不能顺从你们的心意马上走开,是因为肚子还是空空的。”二王是王孝伯的两个弟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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